降临笔记 #59 — 三次失忆的降临者
第五十九则。记录时间:降临纪元第七年,霜月二十一,午时三刻。记录者:叶岑,独立降临者,在拉古拉古的边界地带从事未授权的人事记录工作。身边设备:基础维度锚(半稳定)、个人速写本、咖啡壶——已冷。
如果你有规律地阅读我的笔记,你会知道我和罗宋的第二十一次对话,发生在一个被废弃的小型维度观测站里。你会知道在这次对话里,他告诉了我一件他此前从未告诉任何降临者的事。
他说他不是第一次来拉古拉古。
他说他来过三次。
他说三次之间,他什么都不记得。
一、罗宋是谁
在写这件事之前,我需要先简单介绍一下罗宋。
罗宋是联合学院派驻边界地带的”次级联络员”之一——这是官方说法。直白一点说,他是那些偶尔会从拉古拉古的边界地带往学院方向送回一些零碎信息的人。他不主动寻找情报,不跟踪任何线索,不参与任何降临行动。他做的事情本质上是在几个固定地点之间来回,顺便把他路过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发回去。这份工作大部分时间是无聊的,剩下的小部分时间是危险的——危险的来源不是拉古拉古本身,是那些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人。
我认识罗宋已经两年了。我们在不同时间被分配到这片边界地带工作,偶尔在补给点相遇。他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瘦,话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很深的纹路——不是岁月留下的,是某种我无法用其他方式描述的东西留下的。他给我最深的印象不是他说话的方式,而是他不说话的方式:他在需要回应的时候经常不立刻回应,会停顿一下,先看着你,再说话。我一开始以为这是性格,后来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种习惯——一种需要先确认对方是谁、对方刚才说了什么、对方希望你如何回应的习惯。
一个普通的次级联络员不需要这种习惯。
一个经历过某些事情的人才会养成这种习惯。

二、第二十一次对话的前半段
我和罗宋的第二十一次对话是预谋的。
前二十次对话里,我逐渐发现罗宋身上有几个”不协调”。我把这些”不协调”列在我速写本的固定一页上,定期更新。这次去见他之前,我的那一页上写着:
1. 他对边界地带的某些地名异常熟悉,远超一个”次级联络员”应有的范围。
2. 他偶尔会用一种奇怪的时态——比如他会说”我将来会走过那条谷”而不是”我曾经走过那条谷”。
3. 他身上有两道疤——左前臂一道、右锁骨下方一道——这两道疤的愈合程度不一样,左前臂那道至少是五年前的旧疤,右锁骨那道却像是一到两年内的。
4. 他有时候会盯着我手边的东西看——比如我的速写本、我的咖啡壶——但不是想要它们的那种眼神,而是认出了它们的那种眼神。
第三条是最让我在意的。一道旧疤和一道新疤的组合——尤其是新疤出现在成年后——通常意味着那个人经历过一段不连续的、受过伤的时间。身体受过伤的程度和持续时间不同,疤痕的愈合时间也会不同。这道新疤意味着他最近受过一次需要医疗处理但又没有完全医疗处理的伤。
一个次级联络员不应当有这种伤。
那次我带了他喜欢的那种拉古本地草茶。我们坐在废弃观测站二楼已经塌了一半的会议厅里,墙上的图表已经褪色发黄到几乎看不清内容。我没有拐弯抹角——我也不擅长拐弯抹角——我把速写本摊开放在他面前,翻到那一页。
罗宋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任何防御的反应——没有皱眉,没有说”你为什么记这些”,也没有合上速写本推回给我。他只是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想问哪一个?”
“全部。”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种我在他身上见过无数次的、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而是在整理从哪里开始说的沉默。然后他开口了。
三、第一次降临
罗宋说,他在降临学院的人事档案里登记的第一次降临,是五年前。
登记记录显示,他是从标准降临通道进入的,初始驻点为边界地带东段的 12 号前哨。他在前哨接受了基础适应性训练,然后被分配为次级联络员。整份档案从登记到分配,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标记。
但他个人对那五年的记忆,从抵达 12 号前哨的第三个月开始。他记得到达后的前三个月——适应训练、与同期降临者的相处、前哨的日常作息、某些导师的姓名和面孔。这些记忆清晰完整,像是被妥善保存的视频档案。
第三个月之后,记忆出现了一段空白。
空白的长度他自己也不确定——他查阅过自己的官方档案,档案显示他没有中断过任何任务,没有出现过任何”不在场”的时段,医疗记录显示他身体持续健康。但他的个人记忆里,第三个月到第二十一个月之间的事情,是完全空白的。
“那段时间我做了什么?”他说,”我没有任何印象。我只能够通过档案去推断我在那段空白期里做了什么——和同期降临者一起训练、独自执行几次短程考察、参加过一些会议。但这些’做过什么’不是我记起来的,是我知道的。知道和记得是两件事。”
我问他,那段空白的开始和结束有没有任何征兆——比如一次特殊的任务、一次受伤、一次和某人的谈话。
他说没有。他能记起来的最后一天是抵达后第三个月的一个普通夜晚,他和同期的一个降临者坐在前哨外面的石阶上聊天,聊的什么他已经不记得。然后下一个他能记起来的瞬间是他第二十一个月时独自走在边界地带的一段山脊上,突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这里、接下来要做什么。他用了几分钟整理自己的意识,确认自己是谁——罗宋,降临学院次级联络员。然后他开始继续做他在做的事——走那段山脊,仿佛他从第三个月起就一直走在这条路上。
“那一刻,”他说,”我才意识到我的记忆里有一段空白。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这段空白意味着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空白——也许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只是别人都不说。如果我告诉别人我有一段空白,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调查。调查会改变我的任务状态,改变我的任务状态会让我离开边界地带。我不想离开。”
“为什么不想离开?”
他停顿了一会儿,看着我,那种”先确认对方是谁”的眼神。
“因为那段空白里,有东西。”
我等着他继续说。
“我说不清楚’有东西’是什么意思。我不记得那段空白里发生了什么——我没有任何视觉记忆、听觉记忆、情感记忆——但我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一直跟着我到了现在。这感觉不是具体的。它更像是……你知道你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时,意识到这个房间你来过的那种感觉吗?房间的细节你不知道,光线、布局、物品——你都不知道。但你就是知道你来过这里。我对那段空白就是这种感觉——我对那段空白里发生的事有这种感觉。”
我问他感觉里有没有方向——比如那段空白是否把他带到了某个特定的地方。
他点头。
“带我到了一段山脊。我现在还经常梦到那段山脊。”
我想起来——他说他”将来”会走过那条谷。我突然明白那个时态是什么意思了。他不是”将来”要走,他是一直在走。他一直在走一条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但其实已经在走的路。
四、右锁骨下的伤
我问起右锁骨下那道新疤。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一种近乎苦笑的表情。他说那是第二次降临之后留下的。
“第二次降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告诉我:
“如果第一次降临是我’正常’来到拉古拉古,第二次降临就是——我被扔回来的。”
我不太明白”扔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说。第二次降临发生在他作为次级联络员工作的第三年——也就是他个人记忆的第 28 个月,距离他意识到自己有一段空白已经过去了 7 个月。
那是一次普通的短程考察任务——他独自前往边界地带东段的一段山谷中,记录一些常规的地貌数据。他在山谷中走了几个小时,按计划完成任务,准备返回。
然后他失去意识了。
下一次他恢复意识时,他不在山谷里。他在边界地带西段——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距离他失去意识的地方直线距离超过 400 公里。他的维度锚点设备是关着的,所有电子设备都没有电,定位功能失效。他身上只多了一件事:右锁骨下方一道大约七厘米长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伤口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
“那你被’扔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说”扔回来”不是他自己的感受,是他之后从联合学院得到的一种技术性解释。他在边境西段被联合学院的常规巡逻队发现,意识模糊,身上有伤,身份记录是东段次级联络员。学院无法解释一个东段联络员为什么会出现在西段——按照当时的位置数据记录,罗宋在失去意识前 6 个小时还在东段山谷里正常作业。6 个小时内他移动了 400 多公里,这件事在物理上和维度跳跃理论上都不可能发生。
学院的内部报告给出的术语是”非自愿性瞬间位面错位”。通俗地说就是:他被某种力量”扔”到了 400 公里外。学院的报告中没有解释这股力量是什么——他们只是承认”存在某种拉古拉古本地机制能够将一个意识体瞬间位移至远离原点的位置”。
这次事件后,罗宋被短暂召回了联合学院总部接受医疗和心理评估。医疗结果:右锁骨下方七厘米贯穿伤,已经自愈但没有完全愈合,没有感染迹象,没有残留异物——伤口的愈合方式”不符合已知的人类或降临者生理学规律”。心理评估结果:他的意识连续性没有中断——他记得自己是谁、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同事、自己在被”扔”之前的所有事情。但他对”被扔的那段过程”——从失去意识到恢复意识之间的那一段——没有记忆。
“那一次学院让你回去工作的条件是什么?”
“我必须佩戴一个维度锚点发射器,24 小时开启,每 6 小时向学院发送一次位置信号。这个东西必须一直戴在身上,不能脱下来。”
“现在还戴着?”
他点头,从衣领下面掏出一块非常小的金属片——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它——上面有一盏极暗的绿色指示灯,亮着。
“学院说,”他继续说,”如果这个灯灭了,意味着我在 6 小时窗口期外移动了超过 100 公里。灯如果灭了,我会立即被认定为失踪,启动搜救。”
“灯灭过吗?”
他笑了。
“灯现在还亮着。但我有过三次灯差点灭了的经历——有一次指示灯闪了一下,发出了一种我自己能感觉到、但任何仪器都没有记录到的短促低频振动。那一刻我意识到,’扔’这个动作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
五、第三次
我问第三次降临是什么意思。
罗宋沉默了很久。这是我们二十一次对话里他沉默最长的一次——我从草茶壶里续了一杯,他看着我续茶的动作,等我喝完那口茶才继续说。
他说,第一次降临是他的官方身份——他是罗宋,降临学院次级联络员。第二次降临是他的物理经历——他在拉古拉古的边界地带工作了五年,被某种力量扔到了 400 公里外又回来了。
第三次降临,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种。
他说,第三次降临是他作为旁观者的那次。
他没有解释”旁观者”具体指什么。他只说了一段话:
“第二次降临之后,我被短暂召回了学院总部。在总部等待心理评估的那三天里,我在学院档案室读到了自己第一次降临之前的预备期记录。那些记录我以前从来没有读过——那是我在地球上作为准降临者候选人时的训练记录、心理档案、适应性评估结果。我以为我读的是关于自己的档案。但我读着读着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档案里描述的那个人不是我。档案里那个人在地球上的经历、他的家庭背景、他的性格特征、他的心理画像,都和我不一样。我们叫同一个名字、来自同一个基地、经过同样的训练流程,但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我问他这意味着什么。
他说他在总部档案室待了三天,反复比对档案和”自己”。三天之后他得出了一个他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的结论:
“我作为罗宋”在地球上度过的那个预备期,是一种回忆。我拥有那些回忆,但那些回忆不是’我’的——它们属于档案里描述的那个’罗宋’。当我第一次降临到拉古拉古的时候,那个’罗宋’在抵达后第三个月结束了。从第三个月起,’我’——一个继承了他名字、他的回忆、他的部分身体、他的官方身份的存在——开始代替他走完剩余的路。”
我说这个解释太复杂了。我说我没听懂。
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我没指望你听懂。我自己也不懂。我只是告诉你我观察到的现象。现象是:抵达后第三个月,我有一段记忆空白。空白之前的我和空白之后的我不连续。空白之前的我已经’结束’了,空白之后的我用他的身份继续活着。第一次降临我以为是同一个人经历了两段不同时间。读到地球预备期档案后我才意识到,第一次降临已经是两个人之间的交接。”

六、为什么告诉我
我问罗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说他考虑了很久,候选名单上原本有四个人——三个联合学院的档案员,一个已经退休的老降临者。最终他选了我,理由有三条:
第一,我是独立降临者,不隶属于联合学院。这意味着我记下来的东西不会自动进入联合学院的档案系统。如果未来他的经历被学院追究或调查,我的笔记能作为独立的第三方记录存在。
第二,我的速写本上记的都是零碎观察。他翻过我之前几次对话时我记的内容——我记的是他的衣服、他的咖啡杯、他的小动作、他的语速。这些记录不会直接透露他刚才告诉我的事,但它们和那些事是配套的。如果未来有人需要重新理解他,他的细节和他的叙述应该一起被读。
第三,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把他当作疯子。
他说完这三条之后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立刻说话。我们坐在那个废弃观测站二楼塌了一半的会议厅里,看着墙上的褪色图表,听着——
等等,听着?
我突然意识到在我记录的所有二十一次对话里,我从来没有写过”我们坐着听着”——我每次写的是”我们坐着聊着”。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们没有在”聊”,因为在罗宋告诉我这些的过程中,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退了一步。不是消失——会议厅的顶板在风里轻微响动,远处有维度跳跃器的低频轰鸣——但这些声音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房间里。这一次我们之间的对话发生了某种封装的寂静。我以前在那个叫沉默回音谷的地方感受过类似的东西。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我一个人,是我和另一个人一起被某种东西装了进去。
我不知道这是罗宋身上的”非自愿性瞬间位面错位”的前兆,还是只是我们谈话的某种副产品。
罗宋告诉我这些之后,我们又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没有再说更多。我也没有问更多。
临走时,他把那盏绿色指示灯的金属片从衣领下取出来,给了我看——灯还在亮。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在笔记里出现了一种不对劲的叙述方式——比如我说的话突然比平时流畅,或者我的时态突然变了,或者我提到一些我之前从来没提过的事情——请记住今天我告诉你的话。那个我可能不是刚才和我一起坐着的我。”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七、收尾
我在废弃观测站又坐了一个小时才离开。
临走时我把那张写有四条”不协调”的速写本那一页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他把自己交给了我。我接下了。”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未来如果罗宋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如果他真的像他描述的那样”结束”,被另一个”罗宋”代替——我会做什么。我没有能力验证一个降临者的”连续性”,我甚至不能完全理解他在说的那个概念。
但我记住了他说的话:“那个人可能不是刚才和我一起坐着的我。”
——叶岑,霜月二十一日午时,废弃的 7 号观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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