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笔记 #67 — 没有名字的树
第六十七则。记录时间:降临纪元第五年,风信季第十二天,午后的第三个小时。记录者:沈既白,从第四门廊降临,前职业为园艺师——在原来世界的一座植物园负责温带木本植物养护——现在在第七补给站做物资管理员,驻守在缪尔盆地的边缘地带,一个叫作”七号台”的高地上。身边物品:维度锚(电池还剩百分之三十四——我从来不在百分之三十以下给任何人发消息——这是我的原则)、一把园艺剪刀(从原来世界带来的——碳钢刀刃——木柄已经磨出了我右手中指的形状——这是我唯一保存完整的原来世界物品——我猜是因为剪刀没有记忆——它不需要记住它从哪里来——它只需要剪)、一袋晒干的无名树的果实(约四十颗——是去年存下来的——我吃得很慢——像对待一种有限的资源——事实上它确实是有限的——因为全盆地只有这一棵树——而我至今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同类——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止结果——也许明年——也许下一个风信季——也许永远不会——我不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吃得很慢)、以及一壶放凉的茶(这里的茶是用盆地边缘的一种灌木叶子泡的——味道接近薄荷——但后味有一股轻微的金属感——像舔一枚铜扣——我花了两年才习惯)。
我今天要记录的是一棵树。不是罕见物种——不是新发现——只是一棵树。但我在这个世界五年了——去过三个观测站、两个补给站、和一个被废弃的中继塔——见过许多人——见过许多奇怪的植物——从会发光的苔藓到能记住触碰的藤蔓——但没有一样东西——像这棵树一样——让我觉得我自己没有完全离开原来的世界。
一、第七补给站:我住的地方
先说七号台——因为树离这里不远。七号台是缪尔盆地东缘的一个小高地——海拔大约六百米——周围是低矮起伏的丘陵——植被稀疏——地表覆盖着一种质地很脆的灰黄色苔藓——踩上去会像薄冰一样碎裂——发出咔嚓声——所以我每天早上出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踩碎一片苔藓——然后根据咔嚓声的大小判断昨晚的空气湿度——这个方法不准——但很解压。
补给站本身是一栋预制板搭建的方形建筑——面积约四十平方米——一扇朝东的门、两扇朝西的窗户、一张铁架床、一个铸铁炉、一个物资架。物资架上目前堆着:三箱压缩饼干(已经过期四个月——但在这个世界——过期只是建议——食物腐败的速度比原来世界慢得多——我猜是因为细菌也还没适应这里的维度环境——或者细菌根本就没跟着降临过来)、两箱燃料块(一种用盆地底部的泥炭压缩成的固体燃料——燃烧温度低——但持续时间长——足够把一个铸铁炉烧整夜)、一卷防水布(备用——以防屋顶在霜裂季被冻裂——去年发生过一次——我在零下一口气修了三个小时——那是我降临以来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愤怒自己为什么要修一个冷得要死的破屋顶而不是直接离开——但我没有离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半箱烈酒(不是我的——是上一任管理员留下的——我偶尔喝一小口——不是为了取暖——是为了让世界的边缘稍微模糊一点——让七号台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座单人牢房)。
离七号台大约步行二十分钟的地方——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向南——进入一片浅洼地——洼地中央——长着一棵树。
这棵树的品种我在原来世界从未见过——但在Φ-序列的植物档案里也没有记录。它大概四米高——树干胸径约二十五厘米——树皮呈暗银灰色——有纵向裂纹——但裂纹极浅——像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画过。树冠呈半球形——叶片为卵形——长约六至八厘米——叶面光滑——叶背有微细茸毛——秋天会从绿色变为黄褐色——但不是落叶——叶不会完全脱落——只是颜色变了一变——仿佛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宣告一个季节——而不是服从季节的定义。风信季中旬——也就是现在——树上会挂满一种浅琥珀色的果实——果实大小约三至四厘米——形状介于苹果和杏之间——表皮光滑——有一层极薄的天然蜡质——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镀了一层透明的釉。
我称它为“无名树”——因为没有任何档案记录它的名字——因为没有任何植物学家来给它命名——因为在整个缪尔盆地——甚至在整个我已知的拉古拉古范围内——它只有这一棵。我做过方圆五公里的徒步搜索——没有发现第二棵——甚至没有发现和它同一科的近亲。一棵孤零零的树——在一个孤零零的盆地——陪伴一个孤零零的降临者——这个组合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对称——像一面镜子——但镜子里的东西不是镜像——是同一个。

二、果实的味道
无名树的果实在完全成熟时——入口松软——甜度适中——带有一种非常轻微的酸味——口感与黄桃接近——但后味完全不同。后味是一种木质调的清香——不浓烈——但持久——吞下后会在口腔里停留约四十秒——像一口淡淡的木烟——或者一杯用松针泡的温水。
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在原来世界——我母亲家的后院有一棵杏树——树龄大概三十年——树干粗壮——但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斜向裂口——是在一次台风中被一根掉落的水管砸的——从那以后那棵树每年结果的杏子都比其他杏树小一些——但味道更甜——而且后味带一点淡淡的木香。植物园里的同事说那是因为伤口影响了杏树的营养分配——导致果实中某种芳香物质的浓度增加——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无名树的果实后味在口腔里扩散的第一秒——我马上回到了那个后院——站在杏树下——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地上是刚落的杏叶——空气里是秋天午后的光——母亲在厨房喊我的名字——问我摘够了没有。
那一刻持续了约三秒。然后——后味消退——我又回到了七号台——坐在铸铁炉旁边——手里握着半颗无名树的果实——窗外是缪尔盆地的灰黄色苔藓——和远处的低矮丘陵。
降临以来——我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瞬间——一个感觉、一个声音、一个气味——突然撬开了记忆的某个缝隙——让我回到了原来世界的某个角落——停留几秒——然后又被拉回来。降临者们称之为“回忆裂隙”——一种由感官触发记忆产生的短暂定向障碍——在生理上无害——但在心理上——它会在你的时间线上凿出一个洞——让你在洞的边缘短暂地悬停——然后掉回来——摔得比出发前更重。
但无名树的果实不同。它的味道不是突然撬开记忆——而是缓慢地浸润记忆。那个杏树后院的画面不是在我咬下果实的一瞬间出现的——而是在后味扩散的过程中——逐渐成形——像一张老照片从显影液里慢慢浮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最后是颜色。这种缓慢的回忆——不同于裂隙式的冲击——它有某种温柔在里面。它不把你拽回去——它只是建议你——如果愿意——可以回头看一眼。
我会回头看一眼。每一次。
三、树下的人
在无名树下的头两年——我是一个人。
每周大概去三到四次——通常是在傍晚——提着水壶——带上园艺剪刀——不是要剪什么——只是带着它——让它和我一起面对这棵树。我会在树下坐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有时靠着树干——有时躺在树冠投影的边缘——有时只是站着——把手指放在树皮的纵向裂纹里——感觉裂纹的形状和深度。风信季果实成熟时——我会摘几颗带回补给站——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每天吃一颗——吃得很慢——不是为了品尝——是为了延长——延长那个后味——延长那三秒的杏树后院——延长我在原来世界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那个微小的悬浮点。
第三年的风信季——我去树下——发现有人。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正在写什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我——没有惊讶——没有警觉——只是把笔夹在笔记本里——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写。
我站在原地——距离树约十米——不确定该做什么。我在这个世界第三年了——见过很多人——降临者——巡线员——勘探队——信使——商贩——但没有一个人来过树下。这棵树——我下意识地把它当成了我的私人领地——不是土地意义上的领地——是情感意义上的——它是我和原来世界之间的唯一纽带——是我一个人的传送门——现在有人坐在传送门上写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她写完了那一页——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我说:”你是沈既白?第七补给站的?”
我说是。她说她在第五补给站——往西大约八公里——去年来的——从第八门廊——之前是个面包师。她在一份过期的巡线报告中看到过我的名字——报告提到”七号台的管理员沈既白——负责缪尔盆地东缘的物资接收和中转”。她说她一直想来七号台看看——但因为八公里的丘陵路太远了——一直没有来——直到上个月——她在巡线报告中看到了一条附注——“七号台南二十分钟步行,浅洼地中央,有树。果实可食。值得一去。”
“那条附注是你写的吗?”她问。
我没有。巡线报告是正式的维度观察文档——由巡线员撰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但那条附注的语气——“值得一去”——确实像是我会说的话。
“可能是上一位巡线员路过时加的。”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从树枝上摘了两颗果实——装进口袋——然后朝西南方向走去——消失在矮丘陵的灰黄色苔藓后面。
我坐在她刚才坐过的树根上——那个位置因为被体温加热过——微温——温度正在迅速消散——但在我坐下去的瞬间——我能感觉到那一点点余热——另一个人的温度——在无名树上的树根上——在我的无名树上。我靠在树干上——闭眼——深呼吸——后味还在口腔里——杏树后院在记忆里一闪而过。然后我睁开眼——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灰黄色的丘陵——灰黄色的苔藓——灰黄色的天空边缘。
有人来过树下了。这个认知在我的大脑里回响了很久——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到水声。
四、共同的树下
她叫小余。她没有告诉我全名——我也不打算问。在拉古拉古——完整的信息是一种负担——知道一个人的全名意味着你欠他一个告别——如果有一天他消失了——你会因为没有告别而感到亏欠。降临者们学会了只交换部分姓名——一个姓——一个字——一个绰号——足够叫住对方——但不够记住对方。
从那以后——小余大约每两周来一次——每次下午来——在树下坐大约一个小时。我们在树下并不怎么交谈——偶尔说几句话——关于补给线的情况——关于新来的降临者——关于第八门廊那边据说有一个降临者在做陶罐生意——烧出来的陶罐能保持水温比正常陶罐长四倍——关于无名树的果实今年比去年小了一些——关于面包。小余说她在这个世界做过两次面包——用她从第八补给站仓库里翻出来的一种谷物粉——发酵失败了——烤出来的面包硬得像地质样本——但香味是对的——面包的香味——她闻到那个香味的时候——也经历了一次回忆裂隙——回到了她原来世界的面包房——凌晨五点——面团在打面机里翻转——她的师父在隔壁抽烟——骂她揉面的力道不够。
我问她——无名树的果实的后味——有没有让她想起什么。她想了想——说:“它不让我想起一件事。它让我想起一个地方。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它的味道——像是所有童年夏日午后混在一起——浓缩成了一口。我描述不出来——但我每次吃完都会深呼吸——因为那种后味让我觉得——我还能再忍一阵子。”
我没有再问下去。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无名树的果实——对于我——是杏树后院。对于她——是浓缩的童年夏日。对于下一个发现这棵树的人来说——可能是别的什么——一扇窗——一条走廊——一个已经不存在了的车站候车室——一张祖母的藤椅。这种果实——它的价值不在于统一的味觉——而在于它打开了什么——而它打开的东西——取决于吃它的人曾经关上了什么。
我们对树有了默契。我去树下的时候——如果她已经在了——我会坐在树冠的另一侧——不让目光彼此接触——各自吃各自的果实——各自回到各自的世界——然后在后味消散的时候——各自放下各自手里的果核——回到这个共同的当下。
这是一种降临者之间的新型友谊。它不是建立在交谈上——不是建立在共同的经历上——不是建立在互相帮助上。它是建立在一个共享的沉默空间上。无名树是这个空间的地基——无名树的果实是这个空间的钥匙。我和小余——我们各自用这把钥匙打开了自己的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停留约四十秒——然后出来——发现对方刚从隔壁的房间出来——手还在门把手上——两人相视——什么也不说——只是确认:你也有一个房间。
五、树还在那里
第四年——小余不再来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被调往了另一个补给站——也许穿过了缪尔盆地的南缘——也许回到了第八门廊——回到了门廊那边——或者也许死了。在拉古拉古——降临者的失踪是无痕的——你某天发现一个人不再出现——你不知道他走了——死了——还只是改变了路线——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这个世界的通讯系统是一张充满漏洞的网——一个人在网线之间滑落——和一块石头沉入水面没有本质的区别。
我没有去找她。不是冷漠——是降临者之间不成文的规则:不要去确定一个人是否还活着。因为一旦你确定——你就必须为这个确定负责——为他上坟——为他写信——为他记得。而在拉古拉古——记忆是降临者最沉重的行李——我们每个人都拖着自己原来世界的记忆——已经走得很吃力了——再加一个——可能就走不动了。所以——小余消失了——像她到来时一样突然。而我——继续每周去树下——继续吃果实——继续在约四十秒的后味中——回到杏树后院——然后在后味消散时——回到七号台。
我不悲伤。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在树下——小余只存在于当下——她从未进入过我的回忆裂隙——她从未出现在我的杏树后院里。她在我的时间线上——是一个纯粹的这个世界的人——不属于原来的世界——不属于记忆——只属于缪尔盆地——只属于无名树——只属于现在。一个只存在于现在的人——消失了——和从来没有存在过有什么区别?我不能说她从来没有存在过——因为树根上被体温加热过的位置——我还记得——但那种体温的记忆正在消退——就像无名树果实后味的消退——从约四十秒——变成约三十五秒——变成约三十秒。
我想——也许再过几年——我会忘记小余——忘记有一个夏天的下午——有人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写了一页我不知道内容的笔记——摘了两颗果实——装进口袋——朝西南方向走去——消失在灰黄色的丘陵后面。我会忘记——就像无名树忘记每一个摘过它果实的人——就像缪尔盆地忘记每一个踩碎过苔藓的早晨。
但树还在那里。
六、后记:今天下午
今天是风信季第十二天。无名树的果实比往年早成熟了约十二天——我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今年的冬天会来得更早——也许是某种维度气候的周期性变化——也许只是因为今年降雨量稍多——土壤水分充足——加速了果实的成熟。我没有答案——但这不重要——果实已经挂满了——浅琥珀色——表皮有薄蜡——在午后的光里反着釉质的光泽——我从树上摘了四颗——装进口袋——走回七号台。
在回去的路上——我远远地看到有一个人影从西南方向走来——沿着干涸的溪沟——身材不高——背着背包——步伐不快——但稳定。我停下来——等了几秒——想看清楚。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步伐——那个背包在肩膀上微微向右倾斜的样子——我见过。
不可能是小余——我知道。在一个通讯系统充满漏洞的世界里——期待一个消失两年的人突然出现——是一种不健康的乐观——降临者们学会了不这样做。
但我还是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口袋里的四颗果实。假设那个人——不管是谁——走到树下——看到银灰色的树干——浅琥珀色的果实——卵形的叶子在风信季的风里轻轻翻动。假设她摘一颗——咬一口——在约四十秒的后味中——回到了她自己的杏树后院——或者童年夏日——或者别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后后味消散了。她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灰黄色丘陵——手里是果核——心里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一刻——在她的时间线上——有一个微小的悬浮点——让她短暂地不再属于任何地方。
这种共享的沉默——这种对陌生人即将独自经历某种东西的预知——是降临者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故乡的东西。
我朝着七号台走去。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因为我知道——即使回头——看到的也不再是小余——而是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将要发现一棵没有名字的树——将要吃下一颗没有名字的果实——将要短暂地回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而这——就是无名树的全部意义。它不是让你回到过去——它是让你短暂地存在于两个世界之间——在那个悬浮的约四十秒里——你不是降临者——你不是原来的居民——你是一颗果实——挂在无名树上——被不知道名字的风——吹着。
【记录结束。本则笔记已备案至缪尔盆地补给线档案中心。附注:无名树的果实尚有存货——若有人在七号台附近途经——铁架床下——铸铁炉左侧——木箱里——约四十颗——自取——不用留名。吃的时候——请慢慢嚼——让后味留在口腔里。——沈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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