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笔记 第五十三篇
记录者:自称「经过者」,来源维度未知,降临坐标:边缘地带第七湿地区,记录时间约为降临后第十八日
我是在第十八天发现那个渡口的。
不是偶然,也不算刻意寻找。那一天下着雨,边缘地带的雨和我来的地方不太一样——不是急促的阵雨,而是那种密度均匀、温度极低、落在皮肤上像细沙的雨,持续的时间很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看不出什么时候会结束。我在第七湿地区已经待了将近一周,习惯了那种湿润的寒意,但那天的雨比之前几天都重,踩进泥里的脚会慢慢下沉,如果停着不动,几分钟之内你就会开始往地里陷。
我一直在走,就是为了不陷进去。

一、渡口的样子
渡口在一个不深的缓坡底部,被两排高大的沼泽苇草夹着,如果不是雨让苇草倒伏了一部分,我可能会直接从旁边走过去而看不见它。
说它是渡口,是因为它确实有渡口该有的东西:一个残旧的木质栈桥,从岸边伸进水面大概三四米,末端有一根系绳的柱子,柱子上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环。铁环上没有绳子,也没有船。水面是黑色的,雨落下去不产生很大的涟漪,只是让水面的纹理变得细密,像是有无数微小的东西在水下浮动。
栈桥的木头很旧了,某些板子已经腐烂塌陷,踩上去会发出沉重的开裂声,我试了两步就退回来了,不确定它能不能承重。但从岸边看得出来,栈桥的整体结构还在,不是一个彻底废弃到无法辨认的地方,而是一个停止使用但保存下来的地方——那种区别是微妙的,但是真实的。
渡口两侧有一些已经倒塌或倾斜的木桩,大概是旧时用来标记通道的界桩。最完整的一根上面有刻痕,被雨水和时间磨得几乎看不清,但凑近了还是能辨认出一些东西——不是文字,是方向符号,带有我从没见过的指向体系,用于指示某种这个维度特有的空间关系。
我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让雨打在身上,看着水面,看着那根铁环空空地悬着。
我在想,上一个在这里系船的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二、关于「边缘地带」
在我所知道的降临者经验里,边缘地带是一个常常被提起但很难说清楚的概念。不是所有维度都有边缘地带;有边缘地带的维度里,边缘地带的性质也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边缘地带是维度活跃性下降的区域,是那个维度的主体部分开始变薄、变疏,直到最终消散进维度间隙的过渡地带。
住在维度核心区的人——如果那个维度还有大量居民的话——通常对边缘地带持回避态度。原因是多方面的:物理环境通常不稳定(这个维度的第七湿地区就是典型,泥地、沼泽、不稳定的地表),但更重要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心理不适。很多人描述在边缘地带的感受时使用”被遗忘”这个词——不是被某个特定的人或群体遗忘,而是被存在本身遗忘的感觉,像是你在这里,但这个”在”本身不够稳固,随时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作为降临者,对这种感受的体验要比土著居民浅得多。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维度,不属于它的存在体系,所以”被遗忘”对我来说不是额外的威胁,只是这里的背景状态,和寒冷、潮湿一样,是我需要适应的环境参数之一。
但那个渡口让我有了一个新的感受:也许”被遗忘”不只是一种心理状态,而是这里的某种物理现实。渡口在那里,它被保存着,但没有人在使用它。它存在于一个已经没有人需要渡口的地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它被遗忘的证据。
三、遇见的人
我在渡口附近停留了大概三个小时,主要是雨太大,我找了一个还算完整的旧木棚避雨。木棚没有门,风和雨斜着吹进来,但至少不是直接淋在头顶。
就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来了另一个人。
她从苇草丛的另一个方向走来,步伐稳,没有我刚到时候那种试探性——显然对这里的地形很熟。她看见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在木棚边缘站着,没有进来。
她的外貌不太好描述。是这个维度的人,或者说,是曾经是这个维度的人——那种无法明说的”归属感”的差异,在见面前几秒钟就能感觉到,就像语音里一个轻微的口音,你无法说出来什么地方不一样,但你知道。她大概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穿着厚重的防水外套,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杖,不是为了撑伞,就是走路用的。
她问我是不是降临者。
我说是。
她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只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渡口的方向。
我问她,这里以前是真正在使用的渡口吗。
她说:”是。大概在我父母那辈的时候还在用。那时候湿地区东边还有几个小村子,靠船运往来,这里是最近的停靠点。”
我问后来呢。
她说:”后来村子没了。维度收缩,东边那些地方先消失的。水路还在,但没有目的地了,渡口也就停了。”
她说”维度收缩”这个词的方式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或者明天的行程,那种熟悉让我有点不习惯。我所来自的地方,维度不会收缩,存在是稳固的,人们不会以这种方式谈论地方的消失——像是谈论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事实,而不是一场灾难。
我问她还住在这一带吗。
她指了指苇草丛深处,说她在更靠里的地方有一处落脚点,来这个渡口是习惯——每个月来一次,看看水位,看看栈桥还在不在。
我没有问为什么。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问这个问题显得多余。
四、关于「持续」
她离开之后,雨稍微小了一些,我在渡口又待了一会儿。
我在想她每个月来看渡口这件事。
表面上,这是没有功能意义的行为。渡口已经停了,东边的村子已经消失,没有人需要这里的水路了。来或者不来,看或者不看,对任何人的生活都没有改变。这个渡口会不会继续腐烂,和她来不来看没有关系。
但她还是来,每个月。
我想到一个也许不太准确的词:见证。不是出于实用目的,而是出于某种对存在本身的负责——那些村子消失了,但它们曾经在这里;这个渡口还在,连接着一个已经没有另一端的路径。来这里看一看,也许是在说,我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什么,我没有忘记。
我不确定这对于维度收缩中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对她来说,这不是一种悲伤,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与这个正在缩小的维度保持联系的方式,就像你会定期打电话给一个老朋友,不是因为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说,而是因为这个联系本身就是重要的。
我作为降临者,和这里没有任何归属关系。我来了,我会走,走了之后这里发生什么我不会知道。但那天在渡口的三个小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受,像是被什么短暂地拴住了——不是无法离开,而是不想那么快离开,想再多看一会儿这个铁环,这段腐烂的栈桥,这面黑色的水,这场没有尽头的雨。
我不确定这和她每月来一次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但也许,不管是不是降临者,见到一个被遗忘的地方,停下来多待一会儿,这件事本身就有某种意义——不是记录,不是研究,只是待着,作为那个地方在那个时刻里唯一的目击者。
降临笔记第五十三篇,记录者自称「经过者」,降临坐标:边缘地带第七湿地区,记录时间:降临后约第十八日,由境录员沐卿辅助整理存档,圣域历612年秋。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