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笔记 #77 — 会下雨的房间
第七十七则。记录时间:降临纪元第五年,白霜季第九日,午后——大约下午两点二十分——天是阴的,但没有下雨——至少外面没有。记录者:沈既白,第七补给站物资管理员,前日抵达 Λ-88 支线尽头一处被记作”旧霜坳“的废弃定居点——地图上标着七户人家,实际能辨认出屋基的只剩五户。随身物品:维度锚(电池百分之四十一,比上一则多——我在中途的补给站充过一次)、圆珠笔(就是上一则那支——笔尖蓝色——写出来的字还是灰的——已经用了两个月——我不打算换)、水壶(满的)、手帕(那块浅灰色的——又磨圆了一个角——现在只剩一个角还是方的了)、一把折叠伞(第七补给站标配——我几乎从没用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带上了)。
我来旧霜坳,是为了核对一份二十年前的物资遗留清单——清单上说这里有一座废弃的雨水收集站,站里可能还留着一批未取走的金属水桶——补给站现在正缺容器。我挨户看过去——前四户都是空的——屋顶塌了大半——地面积着经年的落叶和鸟粪——没有水桶——只有第五户,情况不一样。
第五户是一栋石砌的两层小楼——比其它几户都结实——屋顶居然还是完整的——我推开虚掩的木门,一楼是空的——一张断腿的桌子——半架倒塌的书——墙角堆着几只生锈的金属水桶(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了——一共七只——但那不是这一则要记的重点)。重点在二楼——我上楼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稳、很密的声音——我在楼梯上站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下雨的声音。
一、二楼东侧的那个房间
二楼有两个房间——西侧一间是干的——空的——积着灰——和楼下没什么两样。东侧一间——门是关着的——下雨的声音就是从这扇门后面传出来的。我把手放在门板上——门板是凉的——而且在轻微地震动——那种震动,和你把手贴在一扇正被大雨敲打的窗户上时感觉到的,一模一样。我推开门。
房间里在下雨。
不是漏雨——不是屋顶破了往下滴——是整个房间的天花板,均匀地、密集地、稳定地,往下落着雨——雨丝很细——落速不快——从天花板到地面大约两米七的高度——每一根雨丝都笔直地落下——房间大约四米见方——整片天花板都在下——像有人在天花板背面,架了一整套精密的喷淋系统——但天花板是完整的石板——没有一个孔——没有一条缝——雨,是凭空从石板下方约五厘米处开始出现的——上面五厘米是干的石板,下面才是雨。
我下意识地去看地面——按理说,下了不知多久的雨,地面早该积成一片水塘——但地面是干的——完全干燥——连一点潮气都没有。我蹲下去仔细看——雨丝在落到距离地面约二十厘米的高度时——消失了——不是溅开——不是渗进地缝——是凭空消失——每一根雨丝都在同一个高度戛然而止——像是这个房间里的雨,只被允许存在于离天花板五厘米、离地面二十厘米之间的那一层空间里——上不着顶,下不着地。
我伸手进去接——雨落在我手心里——是真的雨——是凉的——是湿的——我的手心很快就湿了——但当我把手缩回门口——手心的水还在——它没有跟着消失——也就是说——雨在房间里是”真”的——一旦被带出那一层空间,它就成了普通的水。我把湿手上的水抹在手帕上——手帕湿了——这是今天唯一一件被打湿的东西——除了它,整个房间——干的。

二、房间里唯一的家具
房间里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件家具——一把旧木椅——放在房间的正中央——椅背朝门——椅面朝着窗户和雨落下最密的那个方向。这把椅子是我进门时第一眼就注意到的——因为它是湿的——准确地说——椅面上的坐垫是湿的——深色的湿痕——均匀地浸透了整块坐垫——而椅子的其它部分——椅腿、椅背、扶手——都是干的。
这说明——有人曾经长时间地坐在这把椅子上——坐在雨里——让雨只落在自己身上——日复一日——把坐垫坐出了一块永远干不了的湿痕。我绕到椅子正面——坐垫的湿痕是一个人形的下半身轮廓——臀部和大腿的位置颜色最深——这块湿痕不是新的——它的边缘已经发黑、长了霉——霉斑的生长圈层——我数了一下——大约是按季度一圈——这块湿痕,至少存在了很多年。
椅子的右扶手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蓝灰色的封皮——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胀变形——但因为它放在扶手上、处在雨区的边缘——所以没有被完全泡烂——还能翻。我把它拿到门口——小心地翻开——里面的字迹被水洇得厉害——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只有靠近书脊的部分——因为墨水渗得深——还能看清一些。这是一本记录本——记录者没有署名——但从字迹和用词习惯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记录的内容——全都是关于这场雨。
三、笔记本里能看清的几段
我把能辨认出的段落,按它们在本子里的先后顺序,抄录如下。第一段,在本子的很前面:
“……第十九天。雨还在下。我确认了——它不是从我们这里的天上下的——我在下雨的时候上过屋顶——屋顶是干的——外面是晴天——雨只在这个屋里。我尝了那雨——是咸的——带一点点咸——不是海水那种咸——是眼泪那种咸——很淡——但确实是咸的。这不是我们的雨。这是别的地方的雨——漏到了我们这个屋里。”
第二段,在本子的中间——字迹比第一段潦草,但内容更长: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场雨下过一次了——在别的地方——很久以前——下在某个人的身上——然后那个地方没有了——那场雨本该跟着一起没有——但它没有——它漏了过来——漏到我这个屋里——它还在下——它不知道自己已经下完了——它不知道那个该淋它的人已经不在了。所以我坐下来了。我坐在这里——让它落在我身上——总得有个人淋这场雨——不然它下给谁看呢。”
第三段,在本子的最后——只有短短几行——字迹很淡——是用铅笔写的——铅笔的字不怕水——所以反而是全本里最清楚的一段:
“我老了。我快坐不动了。谁看到这本本子——请你替我坐一会儿——不用久——一会儿就行——让它知道——还有人在淋它——它就不会觉得——自己是白下的。
雨记得每一个淋过它的人。这是它唯一记得的事。“
我把本子合上。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起笔记本第一段里那句话——雨是咸的——我刚才接在手心里的雨——我没有尝——我当时只顾着看它消失——我没有尝。
四、我坐了一会儿
我走回椅子边。我把手里那把从没用过的折叠伞——放在了门边——没有打开。我想过打开它——但我立刻明白——那样就没有意义了。写本子的人坐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打伞——他要的不是不被淋湿——他要的是替那场雨,把该淋的人淋了。
我坐了下去。坐垫是湿的——凉意立刻透过裤子渗上来——雨落在我的头顶、肩膀、手背上——细密——安静——不重——像有人用最轻的力气,一下一下地,拍着你——那种拍法——是哄睡的拍法——是你小时候发烧,有人整夜守在床边,一下一下拍你后背的那种拍法。我坐着——没有动——我尝了一滴落在嘴角的雨。
是咸的。很淡。是眼泪那种咸。
我坐了大约四十分钟。我没有想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我只是坐着——让那场不知道从哪里漏过来的、不知道下了多少年的、不知道原本该淋着谁的雨——落在我身上。我想——那个已经消失的地方——那个原本该坐在这里的人——如果他还能感觉到什么——他会知道——他的雨,今天,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没有打伞——那个人坐满了一会儿——那个人尝了那滴咸的雨,并且没有把它擦掉。
我起身的时候——坐垫上的湿痕——比我坐下之前更深了一点——我知道那是我自己坐出来的——但我更愿意相信——是那场雨——因为终于又有人淋了它——而多下了一点点。
五、离开旧霜坳
我把七只金属水桶从楼下搬了出来——那是我这趟来的正事——我把它们捆在维度锚的拖架上——准备明天一早离开。至于那本笔记本——我没有带走——我把它放回了椅子的右扶手上——放回它原来的位置——那是它该待的地方——它不是我的——它是留给下一个上二楼的人的。
我在楼下过的夜。整夜,我都能听到楼上那个房间里,雨在下——很轻——很稳——很密——它不会停——它不知道自己该停——它会一直下——下给这个空屋子看——直到下一个人上楼——推开那扇凉的、在震动的门——坐进那把湿椅子——替它,再淋一会儿。
临走前,我做了一件事——我从随身的物资里,找出一块干净的、还算厚实的棉布——回到二楼——铺在了那把椅子的坐垫上——不是为了防止下一个人被淋湿——雨会照样落下来——棉布也会照样湿透——我铺它,只是想让下一个坐下来的人——在坐下的那一瞬间——能感觉到——在他之前,有人来过,有人想到了他,有人替他,先把这把椅子,坐热过一次。
这是第七十七则。我不知道那场雨到底来自哪里——是别的维度——还是别的时间——还是某个连它自己都已经忘记的、只剩下这场雨还记得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我坐的那四十分钟,到底有没有意义。但我记得笔记本最后那句话——雨记得每一个淋过它的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现在——在某个已经消失的地方的记忆里——又多了一个人的名字——虽然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人,能替它,把这个名字,念出来了。
我出发前,最后看了一眼旧霜坳——五户空屋——阴天——没有下雨。只有那栋石楼的二楼东窗——从外面看——玻璃后面——有一层很淡的水雾——像是屋里,在下雨——只有那扇窗——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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