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则。记录时间:降临纪元第五年,落叶季第二十二日,傍晚——大约下午六点四十分——天还没全黑——但已经在变。记录者:沈既白,第七补给站物资管理员,前日抵达 Ψ-122 支线上一座被记作”无名中转站“的小站——车站编号 B-0317——它离最近的补给站约四十三公里,离最近的永久定居点约八十一公里。随身物品:维度锚(电池还剩百分之二十七)、一支圆珠笔(笔芯还剩约三分之一——上一次写完的笔是半年前——我在补给站的记录本上把它用完的——笔杆上有一道我咬出来的牙印——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想记下来)、一个空水壶(早上灌的——已经在壶壁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水垢)、一块手帕(就是上一则里那块浅灰色的——已经不太方了——一边的角磨圆了)、一个金属小盒(上次在Θ-97天井里捡的——装着三块大小不一的碎晶——我还没想好拿它做什么)。
我到站的时候,站台是空的——这种偏远支线上的中转站通常只有早晚两班——一班向东——一班向西——东行班次应该在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经过——西行班次应该在晚上九点零三分经过——我到的时候是三点十二分——错过了东行——所以我得等将近六个小时。
站台是一块长约三十八米、宽约四米的水泥板——边缘有铁栏杆——铁锈已经吃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表层——栏杆上挂着十盏灯——等距分布——间距约三米八——灯柱高约两点二米,顶部是一个圆头形的铸铁灯罩——罩里是低温荧光管,颜色偏青——这种灯在圣域的支线上很常见——据说一只荧光管能连续工作六到八年,耗电极低——适合没人的地方。
我坐在站台上数灯——从最东边那盏开始——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第十——然后我停下来了。
我停下来的原因是——第十盏之后没有第十一盏——从站台的西端到栏杆的尽头还有约六米——按前面每盏三点八米的间距——这里应该还有一盏。我数了三遍——确认我没数错——我接着沿着栏杆走——走到尽头——尽头是一根没有灯罩的短柱——短柱比其它灯柱矮了约四十厘米——柱顶是平的——上面有四个螺栓孔——螺栓孔里没有螺栓——孔里长了一些绿色的苔。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第十一盏灯被拆掉了。
一、第十一盏灯的痕迹
我蹲下来看那根短柱——柱身是水泥的,但比旁边的灯柱细了约六厘米——这意味着它不是同一批浇筑的——它是后来补上的。我摸了摸柱顶——混凝土表面有四道平行的划痕——划痕的方向都是从柱顶向外的——像是有人用撬棍把这根柱子上原本固定着的某个东西撬松,然后整个抬走。我沿着划痕的方向往站台外看——站台外面是一片低矮的灰绿色灌木——灌木之间没有明显的路——但我注意到——在距离栏杆尽头约十米的位置——有一处灌木的枝条明显向两侧分开——像是曾经有人从那里搬着重物走过,把枝条压弯又弹回——但已经过去很久了——因为弹回的枝条已经长出了新的小杈。
我没有立刻追过去——我先回到栏杆下——把那根短柱和第十盏灯柱之间的距离量了一下——用步子——我数了二十三步——按我的步幅(七十二厘米)算——十六点五六米——而其它灯柱之间的间距是十点八步——约七点七七米。这意味着——第十一盏灯被拆掉之后留下的空洞——比正常灯柱间距多出约八点八米。这不是简单的”拆了一盏“——这是有人故意把这一段拉宽了。
我在水泥地面上又看了很久——在第十盏灯柱和短柱之间的水泥面上——我找到了三个大小不一的深色圆斑——圆斑直径分别约六厘米、四厘米、二点五厘米——深度都不到一毫米——圆斑周围的混凝土颜色比其它地方略深——像被长时间压着的痕迹——我凑近闻了一下——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那应该是三个金属垫片留下的——垫片原本压在一盏灯的底座和水泥地之间——后来被一起带走了。
这三个圆斑的间距——按我从地面目测——约二点四米——也就是说原本这盏灯的底座是三角形的,每两个支点之间相距二点四米——这种三角底座和旁边那些灯柱的单柱底座不一样——它意味着——第十一盏灯比其它的灯都大。我回头看其它十盏——它们的灯柱都是直径十二厘米的圆杆,灯罩直径约三十厘米——但短柱的直径只有六厘米——这说明——第十一盏灯的立柱比其它的细得多——细得不像灯柱——更像是一根旗杆,或者一根避雷针,或者一根支撑用的细杆——细杆顶着的不是灯——而是别的、什么更轻的东西。

二、关于这座车站
我开始查这座车站的资料——Ψ-122 支线 B-0317 号站——在补给站的档案里几乎没有记录——只在《Ψ-122 支线小型中转站维护清单》中出现过一次——清单是联合历第 387 年的——距今二十七年——上面写着:”B-0317 — 站台灯 11 盏 — 状态完好 — 维护员: 温莱。”
十一盏。二十七年前还是十一盏。意味着——第十一盏灯是在这二十七年间被拆走的。我又看维护清单的后续年份——388 年、389 年、390 年、391 年——这四年的清单都被撕掉了——撕得很干净——只剩下装订孔——我没有在档案里找到392 年到现在的清单。也就是说——这座车站从 391 年之后就没有被正式记录过。
我又查了补给站的人员档案——温莱——查到了她。温莱是第七补给站第 41 期的支线维护员——专门负责 Ψ-122 支线上十七座小型中转站的定期巡查——她从第 41 期(第 386 年入职)到第 47 期(第 392 年离任)一共工作了六年。她的离任记录上写着:“因个人原因终止合同”。没有更详细的内容。我在同事的通讯本里找到了一条与温莱有关的手写备注——是第七补给站的前任站长余辙写的——备注日期是第 391 年 落叶季第九日——就写在 B-0317 这一页的下方:
“温莱这一趟回来之后,把 Ψ-122 支线十七座站台的灯都数过了——不只是数——她画了一张完整的灯位图——十七座站——灯位全部标出——她把图交给我的时候,手在抖——她只说了一句话:‘第十一座在的地方——它们都数过。’“
我把这张备注读了三遍。第十一座。第十一座在的地方——它们都数过。什么是“它们”?“数过”是什么意思?“在的地方”又指的是哪个空间?
三、站台上的六个小时
我没有立刻动——我决定在西行班次到来之前留在这个站台上——我想看看从三点十二分到九点零三分的将近六个小时里,这座站台上会发生什么。我坐在第十盏灯柱下——背靠着柱身——把维度锚放在手边——我告诉自己——不要主动去找——如果那第十一盏灯存在过——它会用某种方式告诉我——而不是我去追问它。
四点三十七分。十盏灯亮了——不是同时——是从最西边那盏开始,每隔约零点三秒——一盏一盏地——依次向东点亮——像多米诺骨牌——这是定时器控制的——所有灯在约二点七秒内全部亮起——站台被十道青白色的光柱覆盖——光柱落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十道不规则的光带——光带之间是九段暗的间隙——以及——第十盏到栏杆尽头之间那一段异常的空白。
五点二十一分。我注意到第十盏灯的光在某个角度会被短柱的影子切成两半——这是正常的——但我注意到短柱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时——影子的颜色不是单纯的灰色——在它最深的中心——影子里有一抹极淡的青蓝——像是影子自己在发光。我蹲下来看了很久——那抹青蓝不是光学错觉——它是真实存在的——它集中在短柱的影子根部——一个直径约五厘米的圆——圆心精确地对应着短柱的柱心——圆周的边缘逐渐褪色融入正常的影子。
六点四十分。我掏出圆珠笔——把这件事记下来——记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圆珠笔笔尖——本来是蓝色的——在靠近那根短柱的时候——会短暂地变成深灰色——再离开时又变回蓝色——我换了一支备用的圆珠笔(红色的,装在我笔记本的夹层里)——同样——在靠近短柱时变灰——离开时变红——我又拿出我的维度锚——液晶屏上的数字从正常的青绿色变成了深灰色——而且——我注意到——数字的位置发生了轻微的偏移——原本在屏幕正中央的数字移到了右下角——像是被某种力量向那个方向拉了一下。
七点四十三分。天全黑了——站台上的十盏灯成了周围三十公里内唯一的人造光源——它们的光在黑色灌木丛上投出十片椭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非常清晰,几乎不晕开——像是被裁剪过——但第十盏的光斑——它缺了一角——缺的那一角——精确地朝向那根短柱的方向——像是那盏灯的光被什么东西”吃”了一块。
八点十一分。我听到了第一声不属于站台的声响——从栏杆外的灌木丛深处传来——非常轻——像是一根金属丝被风拨动——叮————叮————叮————三声——间隔约两秒——然后停了。我等了十分钟——没有第二组。我接着写笔记——写到一半——又是三声——叮——叮——叮————这次的方向偏西了约十度。再过十五分钟——又是三声——方向又偏西了约十度。
我意识到——声响在缓慢地、有规律地移动——而且每次都是三声一组——这不是风——风不会每组固定三声——这也不是动物——支线附近的动物不会发出金属声响。我用指南针(我的第七补给站标配,直径四厘米的铜质液体指南针)粗略地指向每一组声响的方向——三次的方位角分别约280°、270°、260°——也就是从西北偏西,经过正西,到西南偏西——移动方向是顺时针——绕着站台在走。而且——这个移动的圆心——根据我三次目测的方位角的反延长线——交汇点——精确地就在那根短柱的位置。
八点四十六分。声响停了——不是因为它走远了——是因为它走到了正南方之后消失了。消失前最后一组——四声——叮——叮——叮——叮————比之前多了一声——多出来的那一声明显比前三声更轻,几乎听不到——我之所以数出来——是因为我在前一声和它之间听到了一个极短的间隙——像是有一个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拨动了那根金属丝。
九点零三分。西行班次从西边驶来——车头是一辆老式的四轴柴油动车——它在我面前停下约三十秒——我上了车——车里只有一个穿灰外套的年轻女人——她坐在最后一排——没有抬头——她的左耳戴着一只耳机——耳机线断了一截——只剩下约十厘米长——她手里握着断掉的那一截——像在握着一根细长的金属丝。
我坐在她前两排的位置——我能听到——从她那只断掉的耳机里——正在播放某种音乐——音乐非常轻——但我听得很清楚——那是一段每两秒重复一次的金属拨弦声——叮————叮————叮————间隔与我在站台上听到的三声一组完全一致——只是这首曲子——从来只播到第三声就从头开始——它不播第四声。
四、回程之后
我回到第七补给站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档案室调出 Ψ-122 支线 B-0317 站台的全部记录——包括已经撕掉的那四年——我翻到了第 391 年落叶季第十日的巡查报告——报告是温莱写的——附在档案的最后一页——她没有直接描述第十一盏灯——她写的是另一件事:
“我到 B-0317 的时候——下午三点十二分——是同一个时间——我看到站台栏杆外面——站着一个孩子——大概十岁左右——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赤脚——站在第十一盏灯柱下面——灯柱是亮的——我数过——十一盏都亮着——孩子抬头看着灯——灯也在看着他——我走过去——想问他是哪一站的——他看见我——没有说话——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耳——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左耳没有耳廓——只有一个圆形的、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一样的缺口——缺口很干净——边缘发青——像是愈合了很久——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第十一盏灯——灯罩里没有灯管——灯柱里也没有电线——整个灯柱的内部都是空的——那盏灯的亮光是从孩子的缺口里来的。”
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但剩余的页边空白上有用不同颜色墨水写下的一行字——颜色已经褪得很难辨认——我凑近看——是温莱自己写的——墨水是浅蓝色的——和她在站台里看到的那个孩子的短袖是同一种浅蓝。那一行字是:
“我不会再回去了。“
我把档案合上。我没有去查温莱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但我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她还在某一座站台上——在某一座只有十盏灯的站台上——数过——数到了——数过那盏本来应该是第十一盏、但被一个孩子的耳朵替代了的灯。
我现在坐在补给站的记录本前——写这一则笔记——我左手边放着那支圆珠笔——笔尖是蓝色的——而我笔下的字——是深灰色的。我没有动——我也没有换笔——我决定就用这支笔写完这一则——用那抹从站台上带回来的灰色。我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但我知道——第十一盏灯在的地方——它会数过我们所有人——它只数一次——然后它会把那一盏灯从我们身上带走——以一个缺口的形式——以一串我们听不到的音乐——以一种只有被带走的人才能写出的颜色。
这是第七十则。我不知道下一则会在哪一座站台上写——但我知道——我经过的下一座站台——我会数灯——我会从第一盏数到最后一盏——然后我会数到第十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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